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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祭 ——亡灵署系列: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PART1.丢不掉的daydream被玛蒂尔达牵着脚步踉跄奔跑。工程学爱好者FAY没有任何机会看清北斜街的建筑风格。简而言之,一路看过的都是寂寥的胡同串子,傍晚的残红昏黄渗成好几层。东倒西斜的天线割破了天空,乌鸦踯着脚停在上面,把脸埋在翅膀底下摩擦。令人窒息的奔跑,血液粘稠。硕大的“拆”字框在白色圈子里,张大嘴巴想要吞噬,却忘记自己只是轻描淡写的标志。『我相信,相信阿初的手指还能触摸这些砖墙。』玛蒂尔达的手背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玛蒂尔达的发梢被初夏的汗水黏结。玛蒂尔达的耳朵被英伦摇滚少年的嗓音缭绕填满。『……』FAY沉默,一如既往的。身边的女人居然为了梦里响彻的八个小节而踏破一地槐树叶的光影斑驳,穿越城市中轴线寻找舞台猝死摇滚少年的亡灵。并且,玛蒂尔达跑步的声音如同一只鼓噪的祖国制造发动机。驻足点是倾斜严重的五十年代建造危楼,唯一的萌点是乌黑笔直的烟筒。常住居民和东罗马帝国覆灭后留在本土的二流公民一样古板,总在抱怨新房客呲牙咧嘴的贝司以及自家女儿新购置的小提琴。然而这里就是,阿初的巢穴,和舞台。玛蒂尔达两片干燥的嘴唇相濡以沫,唾液吞咽的声音很大。『哈利路亚。』『……』绕着墙道里光滑的石灰楼梯攀爬有如朝圣,玛蒂尔达抓紧衬衫领部的右手犹豫地松开,抚住胸口,黑暗里徒然坚毅的眼神,爬到第三层才发现身后的静寂。从楼梯扶手的缝隙中向下望,FAY停在了一楼,靠着墙,逆光,看不清眉眼表情。FAY的手越攥越紧,大概有细小的骨节躁动声。黑白定格一秒。玛蒂尔达向上狂奔,FAY转身迈出单元门。狭窄的黑暗。和流淌的太阳。玛蒂尔达透过耳机听到了钢塑防盗门的咣当一声,没听到一声铿锵乐音。『我想。』没有停止的脚步。楼道里的阴风灌到玛蒂尔达的怀里,又凉又疼。『阿初真的死了。』 PART2.几万年的双重奏“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呢,副署。”亡灵界传音器中少女嗓音的轻扬与其说是激励,不如纠正为“威胁”更为恰当。“真是麻烦。”Baro敛了眼睑搔搔翘起的褐色短发,把手塞进裤袋里,掏出一把榛果。“都说了是绝无仅有——”书记官Arca飙高了八度。“是么。”耳机这边是山雨欲来的镇定,另一边则是面对从人间界带回来的小食不过脑子的咔咔咀嚼声。『不要在上班时间加餐,混蛋!』Arca伸出的右手按住左手愤怒的颤动。署长留下的姜黄色短毛猫把脸团成署长微笑的样子。然后嘿咻嘿咻凑上去。——你又在愤怒什么啊?亲爱的A-R-C-A~“总之……你自己搞定!”传音器断电,杂音很大,非同寻常的大。“……”『到底有多少人在监听啊?』算了,不监听又能干些什么呢。这是相互垂直的亡灵界与人世间的命悬一线,这里烟火冷清光阴停驻,这里是不为人道的永无乡。『这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正如密布的窃听线路所昭示的,所有浮想联翩的臆想都集中到貌似34岁名叫Baro的副署身上。正在兴头上的咀嚼声中,意外死亡处理办公室的们吱呀开启。——透过歌特式玫瑰窗的光线在办公桌上流散成斑斓的,覆水难收的光影一片。新来的年轻亡灵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手在光柱下徒劳地作出各种手势。两根手指伸出是胜利,一个手指摇晃是温和的阻止,没有手指攥紧的拳头是……没意义。“就是你啊,小鬼。”穿着校服白衬衫的17岁小男人松开系得太紧的黑领带,偏过头来与亡灵署副署平静地对视。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七冥分,转化成阳历……是太短太短的一瞬。来不及让一滴雨形成,来不及让一朵花开。终究是Baro先败下阵来眯眼微笑,端出两杯热巧克力待白烟从两人中间安静地腾空旋转,越升越高,终究消散。障叶初。性别:男年龄:17死亡原因:乐队公演失足落入下陷的舞台布景,脊柱断裂死亡。“觉得那么好笑的话,就笑出来好啦。”小男人抱臂逼视着Baro身上皱得像河马皮肤的衬衫。“面对死亡报告不笑出声是我署基本的职业道德啊!”Baro用力点了下头。“那么——那大叔你就不要一连五分钟盯着无关紧要的报告一角紧绷面部神经啊!你以为你的脸用‘吹皱一江春水’来形容很好看么吗?!” “XD”无论如何不能笑出来,生与死毕竟还是太重的事。就算是面前的这个少年……[每一次]死去也都难免悲伤吧。一个维度里,胡茬短短微笑静止的大叔俯身把热饮推向面容僵硬透明得像一只水母的少年。另一个维度里有划破耳膜的噪音,那些颤抖的音波夹杂着兴奋。“可以确定了吧,副署。”传音器重开,Arca换用了内部交流可用的频率。Baro觉得吵得要死,少年却可以厌弃地盯着冒烟的纸杯面不更色。“没错。他就是往生者。”“好不容易非正常死亡,借这个机会彻底毁了他吧。”意外的平静。“只不过是造物的瑕疵,居然转生了几万年。”“但是……”,Baro无意识地搅着热巧克力,“几万年很长么。”“……”淡金色头发的少女无言以对,开始烦躁地对着传音器咬起指甲。只窥听到沉寂气场的亡灵署职员们稀稀拉拉挪开步子走动。从办公间这头到那头要十三步,试过这许多年,绝不会错。Baro的胸口感觉得到一阵阵蠢动的呐喊,热情希冀伤感空旷的呐喊。『Arca,我们不也是几万年几万年一直清醒下去么。』『他不过是偶然孕育的残次品,我们是被选中的高智慧亡灵。然而我们漫长的生存同样缺乏根据和意义。』『我又雀跃,又厌烦。』“交给我好了。”一声轻笑。“是——!”书记官无意识地继续按紧耳机,却只剩下Baro专用Mozart安魂曲Lacrimosa的正在接通背景乐。Arca蓦的觉得脸上的雀斑一跳一跳的刺痒,窗外的光真强。“哪——”Baro把死亡报告按在桌上,斜睨着脚下似在斟酌字句。“你是否知道,你的反复转生……其实是造物的疏漏。所以——”“这说法真正好笑。”少年靠在椅背上微笑,“这么说我是个谬误。”“好像的确如此,我的孩子。”“……”阿初胸前一疼,想要去抓住身体与灵魂的共鸣,却失败地哑了笑,“然后呢。”“请跟我上路吧。”“再不回来了?”“……是。”少年不甘心地站起来,扯了扯衣袖的折痕。“我真不应该从舞台上摔下来,这么多年,只有障叶初是个错误。”『可惜,我还得继续清醒。』 Part3.为什么爱你?因为她不再爱我假象是FAY和这个城市里其他高中物理尖子一起抬头看题,低头列式。事实上FAY左肘支在桌上挡住日文原版少年jump花俏的书籍,而右手笔杆的颤动其实只是在刻画超级赛亚人变身第四态。FAY的涂鸦大多是DGM的机械恶魔、GANDAM系列战斗机、EVA二号机,甚至还有阿尔冯斯和他哥哥那半条机械手臂。『啧』空知英秋又用了好大版面画江户上空的飞船,真垂涎。FAY的嘴唇翕动发出悄不可闻的赞美。『如果人生这种东西还能算是有意义,大概,只有在造出了我的飞行器之后吧。』FAY叼着绘图铅笔,想起暑假奔赴麻省的助手计划,想起抽屉里未完成的《JM-127型飞行器说明图鉴》,最后才恍然想起应该还在等着她一同回家的玛蒂尔达。“今天奥赛加课,不用等我了。”接到FAY没有半点歉意的短信时历史狂人玛蒂尔达正在地下图书馆,面前摊着一堆旧书和破破烂烂的笔记。『……又玩我!』玛蒂尔达把《世界通史资料选辑中古部分》(1974年修订版,定价1.4元)“啪”得一合,旧书特有的霉味弥散开来,阳光底下腾起陈年的粉末。这是FAY第五十一次食言违约,一年来的第五十一次。她有各种理由,有时连理由都没有。第四十七次是在游泳馆,赤裸的小腿,孤独的蓝莹莹的水波。第二十三次是在庙会上,举着哗哗作响的瓢虫风车,人山人海,大红的背景,一个人留影。而第一次,是学校后山沉默的夕阳。那个时候阿初在山坡傍晚的地下音乐节上大声昭示“We might as well be strangers.”。他漂亮、敏感而脆弱,如同神明。……细想一下,很久没有跟FAY说话了。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到流沙里、海洋里、真空中一样的寂寥。『果然,我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了。』玛蒂尔达拉拉外衣上洋红色的帽子,外面风真大。胡同里各种肉食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恶心,修车摊上倒霉的眼镜仔呆滞地看自己的山地车底朝天轮子空转,CD店邋里邋遢的女老板坐在台阶上抽烟。玛蒂尔达目不斜视匆匆走着,似乎今天每一缕风都能诱发泪水。『We might be strangers all the time.』“宝贝!”身后传来不知道谁对谁,亲昵的称谓。“……”“宝贝。”头顶上蓦然出现的温暖触感,不怎么呛人的烟味。如果回头……大概只能看到懒散的笑容。所以才不敢回头。玛蒂尔达夹着双肩低下头,一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提袋。能听见骑车人催促自己让路的铃声,槐树叶子簌簌的响声,成排的家鸽掠过天空的鸽哨。“我家在这里。”披着松散墨绿外套的女人扳着执拗小姑娘的头看向自家花俏的招牌,“你又要走错吗?”『没用的,阿卡。』『我依然觉得很冷。』『We might be strangers forever.』“买点什么吧,开大音量填满我的宝贝的耳朵。”“那么……再给我来一张障叶初的专辑吧。”狭小店面的气流猛地扭曲,阿卡忧伤地看着姑娘的黑眼圈。“你已经买了五十张了。宝贝。”“不。”“啊……最近有新碟呢我拿给你看。Monkey majik怎么样——”“不!我只要阿初……我只要阿初你听到了没有!”玛蒂尔达用手挡住眼睛大声哭喊,手袋掉到地上,书本在脚下散落一地。『我什么都没了。终于什么都没了。』离阿玛最近的那本书的书页落寞地在某一页安分下来。“……七世纪的巫师相信,以生者之血,能唤来死者的魂魄。”莫名的焦灼缠上了玛蒂尔达的胸口,像蛇一样蜷曲扭动。『FAY……你一定不会相信这样的鬼把戏吧。』『……』『可是,我会。』 part4. I find myself“转生了这么多次,你快活么?”Baro拿出亡灵界捷径大门的第四把钥匙,不回头淡淡地问。“……谁知道呢。”只有几点荧光的隧道里少年凝视着自己的手,弹惯了黑白琴的骨节纤巧的手指。“是么。”“哎?!”“怎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手成了树杈的模样!“是错觉么,阿初摇摇头再看,“啊——”仅仅过了三分之一冥秒的时间。准转生亡灵,少年障叶初凭空消失。 FAY双腿合拢端坐在医院脑外科走廊的长椅上。诊察室里双手交握的中年女子脸色惨白地听白大褂平稳的叙述。“按照以前的病例,脑部这一点创伤,一年左右就能恢复了。”“但是……?”“还需时日。”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递过病历。FAY跟着女人走上天桥,有些气闷,抬头看果然是这样粘达达的天气。『玛蒂尔达最不喜欢下雨。』这个时候FAY胸口一震,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的难受。 “要带伞哪。”发出了短信FAY长吁了口气,然而左等右等玛蒂尔达还有没回音。『这不可能啊?就算是半夜三点钟她也会答复,她永远都在。』『……出事了。』“哎——你去哪里?!”女人恍然回头,FAY已经在台阶上一级级矮下去。背景是庞大的夕阳和烧红了的晚霞。 此刻玛蒂尔达的手机躺在泥泞里闪光作响,依旧是阿初的嗓音缭绕。小姑娘涣散的瞳孔朝向自己瘦弱的手臂。未伤及动脉的狭长伤口一滴一滴留着鲜血,玛蒂尔达脚下障叶初墓地的土壤渐渐渗成暗红。“请让我以血的代价,唤来与阿初最后的会面吧。”朋友们凑钱买来的青灰色墓碑上只有“Now,he is gone”这样简单敷衍的言语,但是玛蒂尔达似乎模糊地看到了墓碑上方飘出的白烟。也许那只是慢慢飘移的云朵。天色转青,墓地周围的柳树每片叶子上都凝了水气,似乎轻轻碰触就零落成雨。『玛蒂尔达去哪里了?!』傍晚,即将打烊,CD店的女人看到张大嘴巴费力喘息的短发少女一路跑来,到了门口扶着膝盖倒气的时候举起写着上面那个问句的白板纸。“怎么——”『快——说——』FAY痛苦地做出口型,然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阿卡看到的就仿佛是一只深海里翕动嘴唇的鱼。一年前,FAY因实验操作失误遭到电击,罹患行动型失语症。“前脑叶损伤……虽然发声器完好,但还是得有段时间无法表达。”医生说。『……不能……』『我不去特殊学校。物理学不需要语言,你知道,母亲。』『如果我不能留下,我现在就从天台跳下去。』『……』『好的……就连玛蒂尔达都不告诉。绝对不告诉。』 “……她临走的时候……好像看到了这本书。”“血祭。” 障叶初的亡灵捂着耳朵在绚烂而喧嚣的甬道穿梭。“阿初阿初阿初阿初阿初阿初阿初阿初……!”都是些偏执的呼喊声。是摩擦吗?真烫。从眼眶一直烫到下巴。奇怪的感觉。玛蒂尔达没有想到障叶初影像一般的亡灵终于浮现的时候,他会一脸泪水。玛蒂尔达试想过无数个表情无数个姿态无数句一生只说一次的话语,但是真正面对这样苍白并且不住流泪的阿初她只是手足无措。她可以安慰他吗?她可以亲吻他吗?她可以盈盈笑着对他说“你来了”吗?她什么都不能,她忽然有点失望。玛蒂尔达无从知晓云朵是否理会她的情绪。但是当她垂下眼睑和阿初静静对峙的时节,云层一击而溃。掺着尘埃的雨砸中阿玛的帽子、裙子、鞋子,也穿过阿初透明的身体砸在阿玛流血的土壤里。 Part5. See you.Baro一路追着亡灵的气味,远离了混沌的亡灵界与明亮的人间界之间纤细的交线。人间界的氧气水分二氧化碳都有些不习惯,毕竟自己死去了这么多年。『被选中的高智慧亡灵才可以当选亡灵署属员!』当年署长的确说出了这样令人兴奋的话,然而光阴荏苒才明白一切大概都只是署长无聊的消遣。人间界遥远得像坟墓里一本光鲜的陪葬旧书,轻轻一碰记忆就全部溃散;亡灵界是摄像师的暗室一间,灯光一点捕捉的光影就隐匿无踪。那那那,命悬一线。永生。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Baro轻轻的落地。玛蒂尔达倒下去了,障叶初即将返回亡灵署继续生和死的征程。阿初用手夹着自己的头, “我们回去吧。”阿初听见低沉的声音。『我们都回去过无穷无尽的日子,如果你还愿意活下去。』障叶初沉默地俯视脚下满身泥泞倒下的姑娘们,纤长的睫毛上沾上了雨滴。FAY的奔跑让阿初想起辗转于每个时代的自己。那些从不回头的自己,行走于一块又一块的寒冰之上。不会死,不怕死,所以阿初活了这几万年都没有一场壮丽像样的生平。『千秋万代,却一无所有。』“我——放弃。”墓地被渐渐升腾的雾气笼上。“如果你已思考清楚,一切皆可如你所愿。”“是吗?”少年转过头直视深呼吸着的亡灵署副署,嘴角绽开,温柔地笑起来。 阿初猜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端详自己的双手。两根手指伸出是胜利,一个手指摇晃是温和的阻止,没有手指攥紧的拳头是……希冀。阿初的身体噼啪有声的蜕变着,一米七六的身高无限延长,光洁的手脚都变得粗糙。阿初成了一棵树。『有人为我流泪……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吗。』四边的白光里长出无数小孩子简笔画似的树的影像,晃动着,呼吸着,茂盛着。身体感受得到阳光水分和倔强向上的力度,阿初跟着别人努力向天拔高,那过程像一朵烟花绽放。最高处!一片刀锋般的落叶划破了白幕上几棵树顶天立地的影,树木的枝干忽然柔软得像水,东倒西歪,最终破灭。一场温柔的爆破。烟消云散。『请把我的灵骸和我的声音拿去,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万分感谢。』空荡荡的回音。“是的,先生。”Baro吃下最后一块巧克力,“永别。” 故事的最后夏天躁动得一塌糊涂。玛蒂尔达用手遮阳,槐树叶之间偶有的空隙照进强烈的阳光,在她明黄色的碎花连衣裙上形成影影灼灼的光斑。FAY肥大黑底的T恤衫上有怒吼着的橙色标语——“SPEAK OUT!”“我一直在想,大概是阿初给了我生命。”“和我的声音唷~”“你不要学阿初尾音上挑啊,FAY正混蛋!”“……你该去阿初的乐团练习了,英伦摇滚少女。”“一起去吧。”“好。”故事的最后,过去和未来并没把手紧紧握住。玛蒂尔达唱着莫扎特的小调一路跑远,FAY在正午的街道左顾右盼。背影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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